第130章
第二日, 朝堂大臣们就得知陛下因太子殿下遇袭失踪之事当夜骤然昏迷,叫了太医,如今还未清醒, 皇后娘娘亦卧病在床。
一连三日过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诸位大臣忧心忡忡。
每日在崇政殿外守候的大臣不在少数, 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有人眉头紧皱,面色沉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亦有那么几人,面上虽有悲痛忧虑之色,眉眼间却隐隐压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只垂着眼帘,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崇政殿内,浓重的药味弥漫。
殿中伺候的宫人脚步都放得极轻, 屏息敛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榻上昏迷的陛下。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 将龙榻上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偶尔有风从门缝中透入,帐幔轻轻晃动,隐约能窥见榻上那人青灰的面色, 早已没有了往日天子威仪加身的模样,脸颊深深凹陷, 颧骨高耸,唇色灰白泛青,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只残存着最后一口气息。
宣义侯守在寝殿门口, 身披甲胄,手按长刀,神色肃穆。
因皇后病重,如今便由德妃、淑妃以及容妃暂理宫务,在崇政殿轮番侍疾。
靖王、楚郡王(二皇子)、齐王、安郡王,四人亦轮流守在龙榻边。
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悲痛模样,眼眶微红,面色沉重,孝子模样做足了十成十。
可那泪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德妃坐在另一侧,面容哀戚,眼眶微红,时不时抬手拭泪。
齐王站在一旁,目光从靖王母子三人身上扫过,眼底神色深了深。
他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三日前那个夜晚的事,如今想起来,他仍心有余悸。
他与沈容华在偏僻宫室私会,被父皇当场撞破的那瞬间,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子一片空白,神魂欲裂。
可老天爷都在帮他!
父皇直接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了过去。
他愣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迅速穿好衣裳,厉声吩咐宣义侯封锁消息,将所有知情的宫人控制起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至于程大监在场的......
一个没根的老东西。
父皇已经快死了,太子又失踪了,若是不想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这三日来,太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如今......怕是也已经死在江中了。
如今唯一的拦路石,就是他那个有勇无谋的大哥——靖王了。
齐王抬眸,看向靖王,面上露出关切之色,温声道:“大哥也连着三日三夜未曾怎么合眼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父皇这里有我看着,大哥还是先回去歇一歇吧。”
靖王闻言,转头看向齐王,嘴角微微扯动,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六弟关心,我身子素来强壮,不过三日三夜而已,撑得住,倒是六弟......听闻这两日珅儿病了?珅儿可是你膝下唯一的儿子,六弟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孩子吧,可别孩子有个什么万一,那可就不好了......”
齐王闻言,眼神微冷。
他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扯出了一抹笑来:“多谢大哥关心,既如此,父皇这里便劳大哥先照看着了。”
说罢,他起身,出了崇政殿。
殿外,齐王朝宣义侯使了个眼色。
宣义侯微微颔首。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无人的角落。
齐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压低了声音:“今夜给靖王的人透出消息,说本王要逼宫......”
宣义侯眼眸微深,立刻应下:“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那安郡王那边?他执掌京中巡防卫......”
齐王看了她一眼,神色从容:“安郡王那里不必担心。”
宣义侯看着他脸上胜券在握的神色,仿佛心下定了定,躬身应下。
齐王负手站在原地,望向远处沉沉的天际,眼底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
昨日,他已经与老七私底下见过一面了。
老七那性子,油盐不进得很,但唯有一点,老七对他那位郡王妃,倒是痴情得很。
有了弱点,事情自然也就就好办了。
再者,老七和父皇之间,本也算不得什么父子情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禁军有一半都在他手中,老七也站在他这边。
就只待今夜......将靖王解决了。
明日,便是他功成之日。
齐王收回视线,又看向身旁的宣义侯,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东宫与坤宁宫的人手,可都安排好了?”
宣义侯点头,低声道:“都已按殿下的吩咐,加派人手严加看守。”
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肃,沉声道:“东宫那边便罢了,太子妃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坤宁宫这边一定要加派人手,绝不能让皇后与宫外取得联系。”
皇后虽病了,但也没有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在太子有儿子的情况下,皇后自然会更想扶持皇孙登基,而不是站在他这边。
但好在,太子的几个儿子都还只是几个小崽子,拿他们来威胁皇后,足够了
齐明川又远在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他登基之前,只要皇后顾忌着孙儿们的安危,不站出来反对,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登基。
等他登基之后,再慢慢解决那几个小崽子也不迟。
宣义侯看了他一眼,神色严肃,“是。”东宫和坤宁宫她自然是让人“严加看守”,保证谁也闯不进去。
很快就到了夜晚。
天色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沉闷。
连风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靖王在申时的时候,便已从他在老六身边安排的人那里,得知了老六今夜要逼宫的消息。
彼时他让母妃和老二在崇政殿里给父皇侍疾,自己则立刻回了府。
“老六可真是迫不及待。”他将手中的密信丢在案上,眼底满是不屑,“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排在他前头呢,就算没有我,也还有老二,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老六坐那个位置?”
说着,他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毕露:“点齐兵马,今夜入宫,勤王救驾!”说着,心中隐隐压着兴奋。
只要今夜一过,把老六拿下了,这皇位就是他的了。
一旁的幕僚闻言,有人面露兴奋之色,立刻附和。
也有人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迟疑道:“殿下,这其中是否有诈?”
“再者......如今府中不过数百护卫,若齐王殿下真要逼宫,想来是早有准备,咱们手中没有陛下赐的兵符,调不动西山那边的羽林军......仅凭府中这几百人,只怕......”
靖王摆了摆手,神色间隐隐有些得意,打断了他的话:“不必担忧,宣义侯早已暗中投靠了本王。他手中掌着一半禁军,老六他凭什么赢?”
他说着,已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院子中,灯火通明。
数百名高大的士兵沉默地立在院中,甲胄齐整,腰悬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那幕僚跟着出门,借着院子里的火光定睛一看,先是一惊,随即心下一定。
只是天色隐隐有些暗,火光摇曳间,他只觉这些人的身高怎么如此壮硕?那体格,那身形,竟隐隐有些不似中原人。
他心下起疑,便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待走到近前,借着院中明亮的火把光芒,他终于看清了盔甲之下那些人的面容——
高鼻深目,眼眶微陷,头发微卷,面容粗犷......
那幕僚瞳孔骤缩,心神俱震!
北、北戎人??!!
......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朱雀大街上,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甲胄与甲胄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偶尔还夹杂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以及刀鞘碰到马镫的清脆撞击。
一队又一队的人马,在黑暗中疾行。
住在朱雀大街两旁的高门宅院里,有人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却无人敢出来。
......
宫门口,很快就有了动静。
守卫宫门的宿卫远远望见大批人马逼近,顿时警觉起来,立刻横枪拦阻,厉声喝问:“来者何人?!宫门重地,不得擅闯!”
与此同时,宫墙之内,隐隐传来了喧闹之声,以及肉眼可见的烈烈火光。
那火光是从宫中深处亮起的,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喧嚣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发生了什么骚乱。
靖王打马上前,神色肃穆,厉声道:“齐王逼宫!本王入宫救驾,速速开门!”
守门的宿卫统领闻言一怔,面色微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宫内的火光,又看向靖王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殿下稍候,末将需——”
他话未说完,靖王已经失去了耐心。
“父皇若出了事,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
靖王厉喝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一马当先,纵马便朝宫门冲去。
他一剑挑开拦在面前的枪戟,长刀一挥,守门的两个宿卫便被扫飞出去。
“随本王入宫救驾!”
靖王身后的人马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宫门。
然而,等靖王的人马冲进宫中,待一路冲到了崇政殿前,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太安静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对峙,没有厮杀喊杀,只有空旷的宫道,两侧的宫门紧闭,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靖王勒住马,拧着眉环顾四周......
身旁的副将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无数火把同时点燃,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弓箭手从两侧的宫墙后涌出,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晋王和他的部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晋王面色骤变,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人群分开,齐王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意气风发,眼底是胜券在握的光芒。
他看向靖王,面露痛心疾首之色,声音悲愤:“大哥,怎如此糊涂?竟敢逼宫谋反?!”
靖王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要——”
齐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然而,他刚开口,就见靖王身后的人群中忽然乱了起来。
那些北戎人原本在黑夜中混杂在队伍里还不算特别显眼,可如今被火光照亮,他们高大的身形、粗犷的面容顿时便暴露无遗。
齐王目光扫过那个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宣义侯亦看见了,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北戎人?!”
齐王先是一惊,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疾言厉色地喝道:“大哥!你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勾结北戎人,私通外敌,意图造反!简直罪无可恕!”
靖王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这是你栽赃陷害!分明是你要逼宫!本王是带人来救——”
“拿下!”齐王厉喝一声,根本不给晋王解释的机会。
弓箭手齐齐松手,无数箭矢划破夜空,如蝗虫般朝晋王的人马倾泻而去。
“杀——”
喊杀声瞬间四起,两拨人马顿时厮杀到了一起。
靖王还想解释,可箭矢如雨,朝他疾射而来,他只能挥剑格挡,被迫反击。
喊杀声震天。
整座皇宫都回荡着刀剑相击、箭矢破空的声音,宫墙之内火光冲天,血腥气弥漫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
东宫里,安静得令人心慌。
宫女太监们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瑟瑟发抖,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将脸埋在被褥中,有人双手合十,不停地低声祈祷。
楚良娣王良媛等人搂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听见了皇宫里传来的喊杀声,那声音隐隐约约,却又令人胆寒。
她们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不管最后是谁胜了,她们身为东宫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众人皆面露惨白绝望之色......
明明前些日子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样?
撷芳殿中,太子妃亦是面色苍白的坐在窗前,听着远处宫里传来的喊杀声,双手冰凉,止不住地抖。
这些时日,她的心情大起大伏。
前些日子,父皇还很是看重她的璋儿,她当时只觉得心潮澎湃。
可如今怎么短短几日就变成了这般局面?
父皇怎会突然昏迷不醒?!
父皇不过才昏迷了短短三日,齐王和靖王便敢逼宫?!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在发抖,心中亦越发担忧今日午时突然被叫去坤宁宫的儿子......